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辨亡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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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辨亡论》是三国时期吴国奠基人孙策之曾外孙,吴国丞相陆逊之孙、大司马陆抗之子陆机探讨吴国为何灭亡的一篇文章,收录于《三国志·吴志·三嗣主传》裴松之的引注之中。

陆机(261年-303年),字士衡,吴郡吴县(今江苏苏州)人,西晋著名文学家、书法家。出身“吴四姓”之吴郡陆氏,吴国奠基人孙策之曾外孙,孙吴丞相陆逊之孙、大司马陆抗第四子,与其弟陆云合称“二陆”。

陆机在吴时曾任牙门将,吴亡后隐居修学十年,始仕西晋。太康十年(289年),二陆来到洛阳,受太常张华赏识,名气大振,时有“二陆入洛,三张减价”之说。历任太傅祭酒、吴国郎中令、著作郎等职,与贾谧等结为“金谷二十四友”。赵王司马伦掌权时,引为相国参军,封关中侯。司马伦被诛后,险遭处死,赖成都王司马颖救免,此后便委身依之,为平原内史,世称“陆平原”。太安二年(303年),任后将军、河北大都督,率军讨伐长沙王司马乂,却大败于七里涧,最终遭谗遇害,被夷三族。

陆机“少有奇才,文章冠世”,被誉为“太康之英”。亦善书法,其《平复帖》是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。

陆氏家族与孙吴政权关系紧密。陆机祖父陆逊,为东吴丞相;叔祖父陆瑁,为选曹尚书;父亲陆抗,为东吴大司马;从叔父陆凯,为左丞相;从叔父陆喜,累迁选曹尚书。在孙皓时期,陆氏一宗在朝:“二相、五侯、将军十余人。”(见《世说新语·规箴》)。陆机祖辈、父辈辅佐孙吴政权,劳苦功高,功勋卓著;孙氏以陆氏为股肱之臣,使其光宗耀祖。加之孙、陆联姻:孙权将其兄孙策之女嫁给陆逊,陆机之兄陆景娶孙皓嫡妹为妻。晋灭吴之战,陆机之兄陆晏、陆景为国战死,东吴灭亡对陆机乃至陆家带来的打击可想而知。

此后十年间,陆机退居华亭旧里,闭门勤学。隐居之余,总结吴国兴起与衰亡的原因,“以孙氏在吴,祖、父世为将相,有大勋于江表,深慨孙皓举而弃之,乃论权所以得,皓所以亡,又欲述其祖父功业,遂作《辨亡论》两篇” 。

昔汉氏失御,奸臣窃命,祸基京畿,毒遍宇内,皇纲弛紊,王室遂卑。於是群雄蜂骇,义兵四合,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,电发荆南,权略纷纭,忠勇伯世。威稜则夷羿震荡,兵交则丑虏授馘,遂扫清宗祊,蒸禋皇祖。於时云兴之将带州,飙起之师跨邑。哮阚之群风驱,熊罴之族雾集,虽兵以义合,同盟戮力,然皆包藏祸心,阻兵怙乱,或师无谋律,丧威稔寇,忠规武节,未有若此其著者也。

武烈既没,长沙桓王逸才命世,弱冠秀发,招揽遗老,与之述业。神兵东驱,奋寡犯多,攻无坚城之将,战无交锋之虏。诛叛柔服而江外厎定,饬法修师而威德翕赫,宾礼名贤而张昭为之雄,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。彼二君子,皆弘敏而多奇,雅达而聪哲,故同方者以类附,等契者以气集,而江东盖多士矣。将北伐诸华,诛鉏干纪,旋皇舆於夷庚,反帝座于紫闼,挟天子以令诸侯,清天步而归旧物。戎车既次,群凶侧目,大业未就,中世而殒。

用集我大皇帝,以奇踪袭於逸轨,叡心发乎令图,从政咨於故实,播宪稽乎遗风,而加之以笃固,申之以节俭,畴咨俊茂,好谋善断,束帛旅於丘园,旌命交于涂巷。故豪彦寻声而响臻,志士希光而影骛,异人辐凑,猛士如林。於是张昭为师傅,周瑜、陆公、鲁肃、吕蒙之俦入为腹心,出作股肱;甘宁、凌统、程普、贺齐、朱桓、朱然之徒奋其威,韩当、潘璋、黄盖、蒋钦、周泰之属宣其力;风雅则诸葛瑾、张承、步骘以声名光国,政事则顾雍、潘濬、吕范、吕岱以器任干职,奇伟则虞翻、陆绩、张温、张惇以讽议举正,奉使则赵咨、沈珩以敏达延誉,术数则吴范、赵达以禨祥协德,董袭、陈武杀身以卫主,骆统、刘基强谏以补过,谋无遗諝,举不失策。故遂割据山川,跨制荆、吴,而与天下争衡矣。

魏氏尝藉战胜之威,率百万之师,浮邓塞之舟,下汉阴之众,羽楫万计,龙跃顺流,锐骑千旅,虎步原隰,谟臣盈室,武将连衡,喟然有吞江浒之志,一宇宙之气。而周瑜驱我偏师,黜之赤壁,丧旗乱辙,仅而获免,收迹远遁。汉王亦冯帝王之号,率巴、汉之民,乘危骋变,结垒千里,志报关羽之败,图收湘西之地。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,覆师败绩,困而后济,绝命永安。续以灞须之寇,临川摧锐,蓬笼之战,孑轮不反。由是二邦之将,丧气摧锋,势衄财匮,而吴藐然坐乘其弊,故魏人请好,汉氏乞盟,遂跻天号,鼎峙而立。西屠庸益之郊,北裂淮、汉之涘,东苞百越之地,南括群蛮之表。於是讲八代之礼,蒐三王之乐,告类上帝,拱揖群后。虎臣毅卒,循江而守。长戟劲铩,望飙而奋。庶尹尽规於上,四民展业于下,化协殊裔,风衍遐圻。乃俾一介行人,抚巡外域,臣象逸骏,扰於外闲,明珠玮宝,辉於内府,珍瑰重迹而至,奇玩应响而赴,輶轩骋於南荒,冲輣息於朔野,齐民免干戈之患,戎马无晨服之虞,而帝业固矣。

大皇既殁,幼主莅朝,奸回肆虐。景皇聿兴,虔修遗宪,政无大阙,守文之良主也。降及归命之初,典刑未灭,故老犹存。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,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,而施绩、范慎以威重显,丁奉、锺离斐以武毅称,孟宗、丁固之徒为公卿,楼玄、贺劭之属掌机事,元首虽病,股肱犹良。爰及末叶,群公既丧,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,皇家有土崩之衅,历命应化而微,王师蹑运而发,卒散於阵,民奔于邑,城池无籓篱之固,山川无沟阜之势,非有工输云梯之械,智伯灌激之害,楚子筑室之围,燕子济西之队,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。虽忠臣孤愤,烈士死节,将奚救哉?

夫曹、刘之将非一世之选,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,战守之道抑有前符,险阻之利俄然未改,而成败贸理,古今诡趣,何哉?彼此之化殊,授任之才异也。

昔三方之王也,魏人据中夏,汉氏有岷、益,吴制荆、扬而奄交、广。曹氏虽功济诸华,虐亦深矣,其民怨矣。刘公因险饰智,功已薄矣,其俗陋矣。吴桓王基之以武,太祖成之以德,聪明睿达,懿度深远矣。其求贤如不及,恤民如稚子,接士尽盛德之容,亲仁罄丹府之爱。拔吕蒙於戎行,识潘濬于系虏。推诚信士,不恤人之我欺;量能授器,不患权之我逼。执鞭鞠躬,以重陆公之威;悉委武卫,以济周瑜之师。卑宫菲食,以丰功臣之赏;披怀虚己,以纳谟士之算。故鲁肃一面而自托,士燮蒙险而效命。高张公之德,而省游田之娱;贤诸葛之言,而割情欲之欢;感陆公之规,而除刑政之烦;奇刘基之议,而作三爵之誓;屏气跼蹐,以伺子明之疾;分滋损甘,以育凌统之孤;登坛慷慨,归鲁肃之功;削投恶言,信子瑜之节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,志士咸得肆力,洪规远略,固不厌夫区区者也。故百官苟合,庶务未遑。

初都建业,群臣请备礼秩,天子辞而不许,曰:“天下其谓朕何!”宫室舆服,盖慊如也。爰及中叶,天人之分既定,百度之缺粗修,虽醲化懿纲,未齿乎上代,抑其体国经邦之具,亦足以为政矣。地方几万里,带甲将百万,其野沃,其兵练,其财丰,其器利,东负沧海,西阻险塞,长江制其区宇,峻山带其封域,国家之利,未见有弘於兹者矣。借使中才守之以道,善人御之有术,敦率遗宪,勤民谨政,循定策,守常险,则可以长世永年,未有危亡之患也。

或曰:吴、蜀唇齿之国,蜀灭则吴亡,理则然矣。夫蜀盖籓援之与国,而非吴人之存亡也。何则?其郊境之接,重山积险,陆无长毂之径;川阨流迅,水有惊波之艰。虽有锐师百万,启行不过千夫;舳舻千里,前驱不过百舰。故刘氏之伐,陆公喻之长蛇,其势然也。昔蜀之初亡,朝臣异谋,或欲积石以险其流,或欲机械以御其变。天子总群议而谘之大司马陆公,陆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,固无可遏之理,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,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,即荆、扬而争舟楫之用,是天赞我也,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。逮步阐之乱,凭宝城以延强寇,重资币以诱群蛮。于时大邦之众,云翔电发,县旌江介,筑垒遵渚,襟带要害,以止吴人之西,而巴汉舟师,沿江东下。陆公以偏师三万,北据东阬,深沟高垒,案甲养威。反虏踠迹待戮,而不敢北闚生路,强寇败绩宵遁,丧师大半,分命锐师五千,西御水军,东西同捷,献俘万计。信哉贤人之谋,岂欺我哉!自是烽燧75罕警,封域寡虞。陆公没而潜谋兆,吴衅深而六师骇。夫太康之役,众未盛乎曩日之师,广州之乱,祸有愈乎向时之难?而邦家颠覆,宗庙为墟。呜呼!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,不其然与!

《易》曰:”汤武革命顺乎天。“《玄》曰:”乱不极则治不形。“言帝王之因天时也。古人有言,曰:”天时不如地利。“《易》曰:”王侯设险以守其国。“言为国之恃险也。又曰:”地利不如人和“、”在德不在险“,言守险之由人也。吴之兴也,参而由焉,《孙卿》所谓合其参者也。及其亡也,恃险而已,又《孙卿》所谓舍其参者也。

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,大江之南非乏俊也,山川之险易守也,劲利之器易用也,先政之业易循也,功不兴而祸遘者,何哉?所以用之者失也。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,审存亡之至数,谦己以安百姓,敦惠以致人和;宽冲以诱俊乂之谋,慈和以给士民之爱。是以其安也,则黎元与之同庆;及其危也,则兆庶与之共患。安与众同庆,则其危不可得也;危与下共患,则其难不足恤也。夫然,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,《麦秀》无悲殷之思,《黍离》无愍周之感矣。

注释:

[1]. 御:统治。

[2]. 奸臣:指董卓。 窃命:篡权。

[3]. 祸基:祸始。

[4]. 皇纲:封建帝王统治天下的纲纪。 弛紊:松懈紊乱。

[5]. 蜂骇:蜂起。骇:起。

[6]. 义兵:正义之师。指讨伐董卓的诸侯之兵。 四合:四方汇聚。

[7]. 武烈皇帝:指东吴孙坚,孙权之父。孙权即帝位,追谥孙坚武烈皇帝。 慷慨:壮志。 下国:诸侯国。诸侯称帝室为“上国”。

[8]. 电发:威如雷电的样子。 荆南:指荆州和南阳。

[9]. 伯世:盖世。伯,通“霸”。

[10]. 威稜(lēng):声威。 夷羿:相传为夏代部落首领。

[11]. 兵交:短兵相接,即打交手战。 丑虏:对俘虏的蔑称。 馘(guó):古代战时割取所杀敌人的左耳,用以计功。亦指割下的左耳。

[12]. 宗祊(bēng):指宗庙。祊,宗庙门内设祭的地方。

[13]. 蒸禋(yīn):祭祀。蒸,冬祭。 皇祖:汉祖。

[14]. 带州、跨邑:连州带邑,比喻天下都是。

[15]. 哮阚(hǎn):猛兽。比喻将士。

[16]. 雾集:密集如雾,形容其多。

[17]. 义合:指为匡帝室、除暴乱而集合。

[18]. 戳力:同心协力。

[19]. 包藏祸心:心里藏着坏主意,指“欲行篡逆”。

[20]. 阻兵:恃兵。阻,依仗。 怙(hù)乱:乘祸乱而动,比喻趁火打劫。

[21]. 稔(rěn)寇:殆误战机。

[22]. 忠规:忠谋。 武节:武德。

[23]. 武烈:武烈皇帝孙坚。 没:同“殁”。

[24]. 桓王:孙策,孙坚之子。孙权即帝位,追谥孙策长沙桓王。 逸才:超人之才。 命世:名世。

[25]. 弱冠:男子年二十为弱冠。此指青春年少。 秀发:本指谷物生长茂盛,此喻人之才具、气宇非凡。

[26]. 遗老:跟随孙坚的老臣。

[27]. 述业:追述父业。

[28]. 攻无坚城之将:指攻打城池,敌人无能坚守之将。

[29]. 战无交锋之虏:指敌人不堪一击。

[30]. 江外:江东,江左。 厎(zhǐ)定:获得安定。厎,致。

[31]. 饬(chì)法:整顿法纪。饬,整顿。 修师:整顿军队。

[32]. 威德:声威与德行,刑罚与恩惠。 翕(xī)赫:隆盛。

[33]. 宾礼:接待宾礼,亦指以宾客之礼相待。

[34]. 交御:交接使用。

[35]. 弘敏:非常敏锐。

[36]. 雅达:特别通达。 聪哲:明察多知。

[37]. 同方:意气相同。 类附:类聚。

[38]. 等契:投合。 气集:气味相投,聚在一起。

[39]. 江东:自汉至唐,称自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为江东。三国吴全境称江东。

[40]. 诸华:原指周代分封的诸侯国,此指北方各路诸侯,主要指曹魏。

[41]. 诛鉏(chú)8。 夷庚:平道。

[43]. 紫闼(tà):指帝王宫廷。闼,宫中小门。《三国志·吴志·讨逆将军策传》:“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,策阴欲袭许,迎汉帝。”

[44]. 天步:指帝室。 旧物:指先代的典章制度。

[45]. 戎车:兵车,泛指军队。 次:驻军。

[46]. 群凶:指各路诸侯。 侧目:畏惧嫉妒。

[47]. 中世:中年。实际孙策死时年仅二十六岁。 殒(yǔn):死亡。

[48]. 大皇帝:指孙权。孙权去世,谥号大帝。

[49]. 奇踪:奇异的踪迹。指孙权成就大业的非凡举动。 逸轨:高洁之行状。此指孙权父、兄所创的功业。

[50]. 叡心:圣明之心。叡,圣。 令图:美善的图谋。指创建王业。

[51]. 从政:治理政事。 咨:咨询。 故实:足以效法的旧事。

[52]. 播宪:颁布法律。宪,法。 稽:考。 遗风:遗留下来的风尚。

[53]. 笃固:专一坚定。

[54]. 畴咨:访求。

[55]. 束帛:一束绢。即“旌帛”。汉廷招聘民间人才,致送束帛,表示旌贤,故称为招贤的标志。 丘园:指贤人隐居的地方。

[56]. 旌命:义同“束帛”,招贤的标志,使者所持。旌,旗类。 交:来往。 涂巷:道路与里弄。

[57]. 豪彦:才德出众的人。 响臻:响应。臻,到。

[58]. 希光:企仰人的光辉。 影骛:如影追形。

[59]. 异人:非凡的人。 辐凑:辐集中于轴心,比喻人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。

[60]. 俦:辈。

[61]. 股肱(gōng):大腿和小臂。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臣子。

[62]. 器:才能。 干职:重要职务。

[63]. 延誉:使美名远扬。

[64]. 术数:用阴阳五行生克制化的数理,来推断人事吉凶,如占候、卜筮、星命等。

[65]. 禨(jī)祥:祈求鬼神以致福。 协德:同德。

[66]. 諝(xū):才智。

[67]. 跨制:辖治。跨,据有。 荆、吴:楚国和吴国。此泛指长江以南地区。

[68]. 争衡:在角逐中较量胜负。

[69]. 魏氏:指曹操。 藉:凭借,依靠。藉,同“借”。

[70]. 浮:顺流曰浮。 邓塞:山名。位于今襄樊东北。

[71]. 下:指顺流而下。 江阴:汉水之南。

[72]. 羽楫:指快船。楫,划船短桨。

[73]. 龙跃:如龙腾跳。此形容船随波浪起伏顺流疾下。

[74]. 原隰(xí):广平低湿之地。

[75]. 谟(mó)臣:谋士。谟,谋略。

[76]. 浒:水边。江浒:指东吴。

[77]. 丧旗乱辙:军队溃退之状。

[78]. 汉王:指刘备。

[79]. 巴、汉:蜀中。

[80]. 骋变:大肆变乱。指报关羽之仇、收湘西之举。

[81]. 结垒:扎营。

[82]. 湘西:湘水以西,指荆州地。

[83]. 陆公:指陆逊。 西陵:今湖北宜昌境内,在马鞍山东。

[84]. 济:渡江。

[85]. 绝命:丧命。

[86]. 灞须之寇:指三路伐吴时朱桓击败曹仁的濡须之战。 灞须,水名。魏晋南北朝时为兵家必争之地。

[87]. 川:指灞须。 摧锐:挫其锋芒,指挫败。

[88]. 孑:单,只。

[89]. 二邦:指魏国、蜀国。

[90]. 衄(nǜ):挫败,损伤。 匮:缺乏。

[91]. 跻(jī):登。 天号:天子之名号。

[92]. 屠:裂、割。 庸益:蜀郡之一。

[93]. 涘(sì):水边。

[94]. 百越:古越族部落之总称。散居在今浙江、福建、广东、广西等地。此主要指江浙之地。

[95]. 群蛮:诸蛮,即南方各少数民族。

[96]. 八代:指三皇五帝。 礼:儒家社会道德规范之总称。

[97]. 蒐(sōu):观阅。 三王:夏、商、周。

[98]. 告类:重大祭祀。

[99]. 拱揖:拱手,表礼让。 群后:诸侯。

[100]. 铩(shā):大矛。 望飚:望风。飚,风声,指入侵。

[101]. 庶尹:百官之长。 尽规:谏争。

[102]. 四民:指士、农、工、商。

[103]. 化:教化。 协:协合。 殊裔:边远地区的民族。

[104]. 风:风教。 衍:展延。 遐圻(qí):远方。一圻,方圆千里。圻,界。风衍遐圻,言风教及远。

[105]. 俾:使。 行人:使者。

[106]. 逸骏:良马。

[107]. 扰:驯养。 闲:马厩。

[108]. 重迹:车马的痕迹重叠。

[109]. 应响:速从王命。

[110]. 輶(yóu)轩:轻车。 骋:行。 南荒:南方边远国。

[111]. 冲輣(péng):战车。 朔野:北方的郊野。

[112]. 齐民:平民。

[113]. 晨服:清晨备鞍马征战。 虞:忧虑。

[114]. 大皇:指大皇帝孙权。

[115]. 幼主:指孙亮。 莅朝:临朝。即即位执政。

[116]. 奸回:邪恶。 肆虐:恣行暴虐。

[117]. 景皇:孙休,字子烈,孙权第六子。孙亮被废,孙綝使宗正孙楷迎休即位。孙休去世,谥号景帝。 聿(yù):遂。

[118]. 修:遵循。 遗宪:先王之法。

[119]. 阙:过失。

[120]. 归命:指孙皓。孙皓降晋,被封为归命侯。

[121]. 典刑:旧法。

[122]. 故老:指老臣。

[123]. 陆公:指陆抗(陆机之父)。 熙:兴盛。

[124]. 机事:机密要事。

[125]. 元首:君。指孙皓。

[126]. 爰及:连词,连接上下文,犹“至于”。 末叶:末代。

[127]. 衅:征兆,兆头。

[128]. 历命:历数天命。 应化:应于变化。

[129]. 王师:晋兵。 蹑:紧随其后。 运:历数,气数。发:指发兵。

[130]. 民奔于邑:百姓逃出城里。

[131]. 沟阜:水沟和小土山。 势:指有力的地势。

[132]. 工输:工输班。

[133]. 智伯灌激之害:《史记》:“晋智伯攻晋阳岁余,引汾水灌其城,不没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,易子而食。”

[134]. 楚子筑室之围:《左传》:“楚子围宋,将去之,申叔时曰:筑室反耕者,宋必听命。王从之。宋乃惧,遂及楚平。”

[135]. 浃辰:十二日。指极短的时间。

[136]. 奚:何,怎么。

[137]. 抑:或者。 符:法。

[138]. 险阻:艰险阻塞之地。

[139]. 俄然:突然。

[140]. 贸:易,变。

[141]. 诡:变。 趣:事情。

[142]. 彼此:孙权之时与孙皓之时。 化:政治教化。

[143]. 授任之才:指任命的高官。

译文:

从前汉朝失去统治地位,奸臣董卓篡权,祸始京畿,害及天下。朝纲松弛紊乱,皇室权势低下。于是群雄蜂起,义兵四聚。武烈皇帝孙坚,兴义兵于州郡,荆南出师迅若闪电,权变谋略异常繁多,忠勇无比,称霸于世。大张声威,夷羿震恐,短兵相接,丑敌受戮。于是清扫宗庙,祭祀高祖。此时云涌一般的将军兼州,风起一般的军队跨县,猛虎一样的士卒形如疾风,熊罴一样的兵丁聚似浓雾。虽然兵众为正义而汇合,结同盟而协力,然而个个包藏祸心,倚仗兵力作乱。有的军队没有谋略和纪律,丧失军威,贻误战机,其忠臣之谋、武将之德,远没有武烈皇帝卓著。

武烈皇帝辞世,长沙桓王孙策以超人之才命世,年不满二十,出类拔萃。收罗招揽父亲的老臣,与他们论说大业,发神兵向东挺进,以少数兵力进攻众多之敌,攻城时,遇到他的敌人没有能坚守的;战斗中,敌人没有堪与交锋之兵。他诛叛逆之敌,怀柔厚待降服之虏,而使江东安定;修治法律纲纪,整顿军队,声威与德望非常强大。孙策为人文雅以宾客之礼接待名流招揽贤士,张昭为其中之一的杰出的人;孙策又结交调动英雄豪杰,周瑜为其中之一的雄才。这两位君子,皆敏锐而多奇谋,甚通达而能明察。孙策以意气相投者类聚人才,志趣合拍者为一,江东人才因他而多起来。孙策将要讨伐北方各路诸侯,铲除违反法纪之徒,使帝车返回于坦途,皇位恢复于宫廷,挟天子以号令诸侯,清君侧以拨乱反正。他的兵车已驻扎于路旁,诸侯群凶都畏惧而不敢正视他,大业未就,不幸中道遇刺去世陨落。

天降大任于大皇帝孙权,他以奇异之举继承父兄高洁之行,以圣明之心建立王业的宏图。孙权处理政事时,咨询前辈成功之法;颁布律令前,参考传统风尚。再加上专一坚定,申明节俭,访求贤才,好谋善断,送束帛以招贤于隐居之所,擎信旗以纳才士于里巷之中。所以豪杰应声响至,志士慕光跟从。超群之才来归,如同辐条聚于轮毂,猛士迭至多如树林。张昭做军师,周瑜、陆公(陆逊)、鲁肃、吕蒙之辈,在内为心腹,在外为栋梁。甘宁、凌统、程普、贺齐、朱桓、朱然之流,逞其威风;韩当、潘璋、黄盖、蒋钦、周泰之徒,宣扬武力。文章教化则有诸葛瑾、张承、步骘,用声誉光耀国家;处理政事则有顾雍、潘濬、吕范、吕岱,量才授以要职;魁伟奇特则有虞翻、陆绩、张温、张惇,讽谏谋划扶正压邪;奉命出使则有赵咨、沈珩,以敏锐博通而美名远扬;精通术数则有吴范、赵达,求神致福而同心同德;董袭、陈武,舍生保卫吴主;骆统、刘基,强谏以补君过。谋划不遗才智,举动不失良策。所以能割据一方,统辖荆州吴越,而与天下争衡。

曹操曾趁胜利的威势,率百万大军,顺着邓塞山沿江而下,来到汉水之南,快速战舰数以万计,宛如龙腾顺流而东,精锐骑兵多达千旅,平坦陆路虎步生风。谋士挤满室内,武将多得连营。曹魏慷慨激昂,大有鲸吞江东之壮志,一统天下之气概。而周瑜指挥一支非主力部队,大破曹军于赤壁。曹军旗倒辙乱,溃不成军,就差主帅没被俘虏而已,收拾残兵败将远远逃窜。汉王刘备凭借帝王之名,率领巴蜀民众,乘吴魏之危作乱,扎营千里,想要报关羽败亡之仇,企图收复湘西之地,而陆公(陆逊)在西陵大败刘备,使其溃不成军,受困而渡江逃窜,刘备丧命永安。紧接着曹军从灞须来犯,(吴军)在水上摧垮他们;蓬笼之战,曹兵只轮未返,全军覆没。从此魏、蜀二邦之将,丧失锐气,挫伤锋芒,势遭重创,财力匮乏,吴国轻视二国而坐观其衰。所以曹魏派人请求友好,蜀汉请求结盟,于是(孙权)登上吴天子位,与魏、蜀三足鼎立。向西割据庸、益二地郊外之地,往北占有淮水、汉水之滨,东边包有百越之地,南方囊括群蛮之外。于是讲究三皇五帝的礼仪,搜索夏、商、周的音乐,特祭上苍,礼让诸侯。猛将强兵,沿江设防;长戟大矛,闻风奋起。各部长官在高层周密规划,士、农、工、商在下各自发展其业。教化边民使其和谐,风教扩展到远方。派一介使臣安抚巡视外地,大象骏马,驯养于外厩;明珠瑰宝,闪光于内府。珍宝纷至沓来,奇玩应命送到。使者轻车缓行于南蛮荒土,作战的军车闲置在北野。平民免于战乱之患,戎马解除待战之忧。帝王之业因此而巩固。

大帝孙权过世,幼主孙亮即位,奸臣横行无忌。景皇帝孙休随后兴起,虔诚遵循前代旧法,政事无大过失,是遵守成法的好君主。到了孙皓即位初期,旧法未废,老臣尚在。大司马陆公(陆抗)以文职武略振兴朝廷,左丞相陆凯凭借正直而极尽进谏之能,施绩、范慎以威严稳重显达,丁奉、离斐靠威武刚毅著称。孟宗、丁固之徒为公卿,楼玄、贺邵之辈掌握机要。而孙皓虽然有“病”,得力的辅佐之臣依然健在。到了吴国末年,诸老臣已经死去,然后黎民百姓生出离叛之心,皇室宫廷呈崩溃之兆。吴国气数随朝政变化而衰微,晋师紧随气数而伐吴。吴国兵败的士卒临阵脱逃,国亡而百姓背井离乡。城池都没有篱笆坚固,山河也不如水沟土丘险要。晋兵没有公输班的云梯那样的器械,没有智伯引汾水灌城那样厉害,没有楚子攻宋筑房扎寨那样长期围困,没有燕国乐毅破敌济西那样的军队,用兵不过短短时间,就扫平吴国社稷。即使忠臣耿直愤世,烈士以身殉国,又怎能挽救吴国于灭亡呢?

曹操、刘备的武将,不是晋国所能选得;攻入石头城的军队,也没有昔日曹刘军队那么多。攻与守的道理,或者有前人的成法。山川险要的地势,也不会突然改变。但成败的道理颠倒,古今的趋势迥异。为何?是因为孙权、孙皓二人的政治教化不同,使用的人才各异。

据姜亮夫《陆平原年谱》,此论作于晋武帝太康九年(288)(陆机时年二十八岁)。《辨亡论》犹《过秦论》,分上下两篇,互为表里。“上篇主颂诸主,下篇扬其先功,而且致暗咎归命(孙皓)之意”,而陆机之“先功”与孙吴之“帝业”密不可分,无先功难成帝业,无帝业无以显先功。因为陆机对吴国的深厚感情,《辨亡论》虽受贾谊《过秦论》的影响,却不能如贾谊那样客观地、冷静地论兴述亡,总结教训,不免染上一抹挽歌的情调。其对孙皓的批判,亦不如贾谊批判暴秦那般直接、尖锐。论中并“无深责归命(孙皓降晋封归命侯)之辞,文辞特厚,盖士衡为吴世臣,立言之体当如是也。“”(《文选学》)

《辨亡论》开篇即简单介绍了吴国兴起前的时代背景和形势:“昔汉氏失御,奸臣窃命,祸基京徽,毒遍宇内,皇纲弛紊,王室遂卑。于是群雄蜂骇,义兵四合。”吴国的先祖孙坚正是在这种形势下, “慷慨下国, 电发荆南” 的。但陆机以其敏锐的政治眼光看出了当时群雄起兵的动机所在: “虽兵以义合,同盟戮力,然皆苞藏祸心,阻兵估乱,或师无谋律,丧威捻寇。忠规武节,未有如此其著者也。”如果说孙坚的起兵是孙吴政权的兴起阶段,其子孙策的继立,便是孙吴政权的创业阶段了,陆机对孙策的创业经过作了具体的描述。

到了孙权时期,吴国终于建国,与魏、蜀鼎峙而立,这是孙吴政权的鼎盛时期。陆机对这一时期论述特多,抒发了对先辈功业的强烈自豪。他详写孙权的功业:1、有君人之德,善于求贤用人,“异人辐辏,猛士如林”,得到周瑜、陆逊、鲁肃、吕蒙、甘宁、凌统、程普、韩当、黄盖等文臣武将数十人的鼎力相佐,故能“与天下争衡”;2、对抗魏、蜀,囊括江表,“遂跻天号,鼎峙而立”,巩固帝业;3、描绘吴国疆域之大, “西屠庸、益之郊,北裂淮、汉之谈,东包百越之地,南括群蛮之表” 。孙权死后,帝业逐渐衰落,陆机论述孙皓失德,导致吴亡。孙吴政权存在,全赖陆公及诸老臣。“元首(指孙皓)虽病,股肱犹存。”“群公既丧,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,皇家有土崩之衅。”西晋“军未浃辰”,而东吴“社稷夷矣。”谁之罪,孙皓之罪。论者以“病”字暗示之,并未深责。然后以纯议论的形式,对孙权所以兴,孙皓所以亡,做一总结:“彼此之化殊,授任之才异也。”孙权、孙皓彼此政治教化不同,授官任职不同,故结局也就不同。

而下篇,陆机论述东吴创基立业的基本经验在用人。孙策依靠张昭、周瑜等人才,得以削平当地割据势力,据有吴、会稽、庐江等五郡,在江东立业,从而为后来的吴国帝业打下基础的。而吴主孙权,胸怀博大,礼贤下士,善于识别人才,敢于使用人才,真诚信人,虚心纳谏,不听谗言,恤民如子等等,既是人君不可缺少的政治品格,又是东吴兴旺发达的基本经验。自“初都建业”至“未有危亡之患也”,表明前辈创立的基业,已足流传后代,只要“中才守之以道,善人御之有术”,循定策,守常险,便无“危亡之患”,为归咎孙皓埋下伏笔。

陆机在此文批驳“唇亡齿寒”之论,认为吴之灭在吴而不在蜀:“陆公没而潜谋兆,吴衅深而六师骇。”说明陆氏与孙吴之存亡有直接关系。暗咎归命,以扬先功。自“《易》曰”至结尾为第四部分,总结国家兴亡的经验教训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有三而兴,“恃险”而亡,而人和尤为紧要。因为天时、地利的条件最终需要人才加以利用才能成事。最后,陆机借《麦秀》、《黍离》二篇典故,寄托亡国之痛。

《辨亡论》有明显的《过秦论》痕迹,骆鸿凯《文选学》指出“命意相似”、“笔致相似”、“句法相似”、“句度相似”四个方面。虽然在诸多效仿《过秦》之作中,《辨亡》属成功之篇,然终不及《过秦》之气势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论说》中道:“陆机《辨亡》,效《过秦》而不及,然亦其美矣。“